我被生产出来时是骄傲的,
身着绚丽塑料裙摆,盛着最香甜的爆米花。
孩子们争抢我,指尖残留的奶油让我得意。
直到那天风把我吹进海里,
看到海龟错把我当水母吞下,
我才明白,
我这一生的终点不是降解成童话里的星星,
而是困死一个相信童话的生命。
我出生在一条明亮嘈杂的流水线上,热气混合着崭新的塑料气味。当我被灌注成形,披上那身印着卡通笑脸、比彩虹还绚丽的塑料裙摆时,我知道自己是特别的。第一捧金黄酥脆、裹着甜蜜焦糖的爆米花落入我的怀中,温热、芬芳,那是我使命的起点,也是我荣耀的顶峰。
我随着一双双雀跃的小手,穿梭在欢声笑语的游乐场、光影斑驳的电影院。孩子们的指尖蹭过我的裙边,留下温热的奶油与盐粒,那是受欢迎的证明。我曾盛过最甜的冰淇淋,托过最香的炸鸡,他们需要我,喜爱我,用完便随手一放,风带我短暂飞行,然后落入另一个循环。我以为这便是生命的全部——被需要,被使用,周而复始,即使偶尔躺在路边,看着星空,也幻想自己或许能变成一点尘埃,最终升上天空,成为一颗沉默的星。
直到那个起风的黄昏。一只油腻的手松开,风猛地攫住我,不再温柔。我被粗暴地卷离熟悉的世界,掠过树梢,越过灰蒙蒙的街道,飞过防波堤,最后,无力地跌入一片无边无际的、荡漾的深蓝。
咸涩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我。我漂着,最初的眩晕过去,我开始看清这个新世界:阳光穿透水面,变成摇曳的光柱,五彩的鱼群穿梭在珊瑚城堡间,宛如另一个更静谧的游乐园。我有点好奇,或许,这里也不错?
一只大海龟缓缓划来,它那么老,背甲上刻满时光的纹路,眼神温和而懵懂。它看向我,我也看着它。在它深褐色的瞳仁里,我看到了自己随波舞动的塑料裙摆,透明、轻薄,被水流梳理成某种柔软的形态。
当它张开了嘴。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我。不,不对!我不是……浪……花!我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想逃离,却只能随波逐流。海龟温和地、毫无防备地、像吞咽一朵真正的浪花那样,将我吸入了它的口中。
黑暗降临。
黏湿,挤压,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。我被卷入了狭窄、蠕动的通道,不断下沉,不断被推向它身体的深处。这里没有光,只有消化液黏腻的包围和食物残渣腐败的气息。我被扭曲,被折叠,坚硬的棱角也许正刮擦着它柔软的内壁。
那一刻,所有作为“容器”的骄傲,“受欢迎”的得意,甚至对变成“星星”的天真幻想,都在绝对黑暗与窒息感的碾磨下碎成粉末。我的一生——从流水线上诞生的绚烂,到承载短暂欢愉的使命,直至被轻易抛弃的惘然——原来都不是为了降解成童话里浪漫的尘埃。
我这一生的终点,是困在这里。困在这个相信着童话、将塑料裙摆误认为纯洁浪花的、温柔的生命体内。
我无法被消化,也无法被排出。我将占据空间,带来虚假的饱足,或许会阻塞,会缠绕,会缓慢地、确凿地,将它引向饥饿与死亡。
在无边无际的、绝望的黑暗与寂静中,我终于“明白”了。咸涩的海水仿佛浸透了我的每一个分子,那不是海水的咸,是迟来的、无用的悲恸。我曾以为被丢进垃圾桶便是终结,曾幻想风会带我去往某种归宿。
错了,全错了。
我只是漂着,在这美丽的、残酷的蓝色牢笼里,等待着。等待我的,是永恒的非生非死。而等待那只海龟的……
一个微弱的、几乎无法称之为声音的念头,在我残存的意识里嗫嚅:如果……如果当初,我不是被“随手一放”,而是被轻轻放入另一个方形的、能让我真正安眠的桶里……
这个念头带来的痛楚,远比海水更刺骨。它没有答案,只有无尽的、下沉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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