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谢父亲“不完美的爱...
高佳慧
家乡的冬 我家乡的冬天，是从推开木门时那一声“咯吱”开始的。门槛下，大地一夜之间绷紧了面孔。这里是蒙东，科尔沁草原边缘，大兴安岭的余脉像巨人的臂弯拢着我们的小镇。这里的冬，是一场静默的仪式，主角是光。 晨光是青白色的，清冽如井水。它漫过山脊时，仿佛也冻得迟缓了，一缕一缕铺在覆着厚霜的草场上。霜是夜的遗言，是大地与星空通宵密谈后，凝结的盐粒般的秘密。空气干净得吸进肺里，像含着薄荷的冰片，一路凉到心底，又在深处慢慢烘出一点暖来。老额吉说，这是“长生天的呼吸”。 晌午，冬阳是位沉默的君王。它的光不是泼洒的，而是悬挂的，亿万根金线垂落，却感觉不到重量。阳光落在雪原上，雪被照得愈发坚硬、璀璨，像铺向天边的钻石。远处白桦林褪尽了叶子，银白的树干笔直刺向苍穹。树与树之间，阳光穿行无碍，投下栅栏般冷峻的影子。时间仿佛被光冻住了，凝成一个巨大、透明的琥珀。 当夕阳西下，冬才展现出最摄人心魄的容颜。西边天际燃烧起一整座炼金炉，紫红、金橙熔融在一起。东边的天已暗成宝蓝色，几颗星子迫不及待地钻出来。有那么一刻——额吉称之为“狼眼睁开的时候”——天地被两种光平分：西边是火的余烬，东边是夜的先锋。站在茫茫雪原上，你会觉得自己渺小如沙，却又仿佛融为这宏大秩序的一部分。 这里的冬天，光是有生命的。它像最严苛的雕刻师，用寒冷剔去所有浮华，只留下大地的筋骨。它不温暖你的身，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纯净，擦亮你的眼，澄澈你的心。 这，便是我家乡的冬。它不是一段需要挨过的苦寒，而是一年一度，大地与天空举行的光的圣典。我走出来，魂魄里便带着一片永不融化的、蒙东的雪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