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作家网

《我曾以为世界是我的》

铁窗外的月光,和四十年前河南太康老屋漏进来的那缕,没什么两样。 可我不再是那个揣着发霉窝头、赤脚走山路的穷小子了。我是许家印。曾经的首富。现在的囚徒。 他们给我一支笔,几张纸,让我写交代。我却想先写写自己。写写那个在舞阳钢铁厂车间里熬夜画图纸的年轻人,是怎么一步一步,把自己画进了一个两万四千亿的坟。 那时候,我以为自己懂饥饿。后来才明白,饥饿不会让人犯错,贪婪才会。 1996年,我在广州创立恒大。靠着一个“快”字,拿地快、开工快、销售快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推土机,把一片片荒地推成高楼。2009年恒大上市,我站在港交所敲钟,心里想的是:还不够大。 于是足球来了。亚冠之夜,广州天河体育场几万人山呼海啸,我站在中间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。于是冰泉来了,粮油来了,汽车来了,海花岛来了。我什么都想干,什么都敢干。我以为只要把摊子铺得足够大,大到不能倒,就没有人敢让我倒。 我错了。错得离谱。 杠杆是一把刀。我用它切开了时代红利,也用它割断了自己的退路。每一次发债、每一次融资、每一次许下高额回报的承诺,我心里其实都隐隐发虚。但我告诉自己:别人都这么干,我不干就会落后。地产是政策市,更是胆量市,我许家印从来不缺胆量。 可我缺了良心。 恒大财富暴雷那天,多少老人拿着毕生积蓄堵在总部楼下。我坐在顶层的办公室里,隔着玻璃往下看。看他们举着牌子,看他们哭喊,看保安推搡。我竟然还能端起茶杯,对下面的人说:“要相信公司。” 我信吗?连我自己都不信。 后来,保交楼成了口号。我一边在会上高喊“大干苦干”,一边默许资产转移。我把豪车、私人飞机、歌舞团、海外豪宅一样一样保住,却保不住千千万万业主的一个家。 那些烂尾楼里,住着多少人的婚姻、孩子、父母的晚年。他们掏空六个钱包,买下我画在图纸上的一个梦。到头来,梦碎了,连砖头都没看见。 我在里面想了很多。想我的母亲,她在我一岁多时就走了。村里人说,我命硬,克母。我不信命。可如今回头看,我克的不只是母亲。我克了太多人——员工、供应商、投资者、购房者、球迷,还有那些曾经以我为荣的河南老乡。 我对不起他们。 铁窗很冷,但比这更冷的,是半夜想起那些眼睛。他们不是抽象的“债权人”,不是报表上的“负债”。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有人因为烂尾楼离婚,有人因为理财暴雷跳楼,有人用一辈子还我造下的债。 而我呢?我许家印,曾经在财富榜上把名字写得那么大,如今在认罪书上,连一个“悔”字都写得发抖。 我不求原谅。原谅太奢侈了。 我只想用余生,把这些年的荒唐,一点一点写清楚。不是交代,是忏悔。让后来者看看,一个被欲望吞噬的人,是怎样把一手好牌,打成万劫不复。 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纸上,白得像那年我在钢铁厂宿舍里铺开的图纸。那时候,我画的是机器零件,每一根线都精确、干净、对得起良心。 如今,我画下的每一笔,都是别人的血泪。 许家印,你欠下的,下辈子都还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