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着,仅是经过——读《活着》有感
作者 王铁志 发布时间: 2026-02-07
书名倒是叫活着,可这本书里的人,都死了。 ——题记 读完余华的《活着》,合上书页,那种被钝器击中般的沉闷感久久不散。福贵的一生,像一场漫长的、无声的雪崩——家道中落、亲人相继离世、一次次失去一切,却又一次次地“活了下来”。最初我以为这是一部关于苦难的编年史,但重读几遍后,我渐渐明白,《活着》讲述的并非苦难本身,而是苦难中那份近乎沉默的生命韧性——那是一种不需要意义支撑,仅仅因为“活着”就必须“活着”的原始力量。 这种沉默的韧性首先体现在福贵的“不解释”上。他从不试图为自己的苦难寻找哲学慰藉或历史合理性。当所有亲人离他而去,只剩一头老牛为伴时,福贵没有质问命运,没有沉溺于“为什么是我”的悲愤。他只是继续耕地、吃饭、睡觉、活着。这种沉默不是麻木,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接纳——接纳生命本身的荒诞与不可解。当知识分子们热衷于为每一滴眼泪寻找意义时,福贵和他的乡亲们早已懂得:有些泪水,仅仅是生理性的;有些痛苦,仅仅是因为还活着。 少年时期的福贵,吃喝嫖赌,凭着家中的万贯钱财,觉得自己以后就能光宗耀祖了,可最后因嗜赌成性败光家产,父亲气恨而终,他从衣食万贯的大少爷变成了贫穷的佃农。他带着妻子家珍、女儿凤霞和尚未出生的儿子,开始了在动荡年代中挣扎求生的历程。这场巨变揭开了福贵苦难人生的序幕,也迫使他第一次直面“活着”的沉重。 为病重的母亲求医时,福贵被国民党军队抓作壮丁,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目睹死亡。两年后他辗转回乡,母亲早已病逝,女儿凤霞也因高烧变成聋哑人。战乱夺走了普通人的安宁,但福贵与家人重逢的卑微喜悦,仍支撑着他在破碎的生活中继续前行。 随后而来的各种变革:土地改革、人民公社、大饥荒……时代洪流一次次冲击着这个脆弱的家庭。儿子有庆为救县长夫人抽血过多而死,成为福贵心中永久的剧痛;女儿凤霞历经磨难后嫁给善良的歪脖子二喜,却因产后大出血去世;妻子家珍在长期病痛与丧子丧女的打击下耗尽生命。每一次希望微光后,总是更深的黑暗。 凤霞死后,就连女婿二喜在工地事故中惨死,留下年幼的外孙苦根。一老一少相依为命,成为福贵活下去的最后寄托。然而苦难并未止步,苦根因贫穷促使的饥饿下饱食豆子而撑死。至此,福贵所有的亲人相继离去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。 晚年福贵买下一头待宰的老牛,也给它取名“福贵”。在田间劳作时,他对着老牛一遍遍呼唤着父母、妻儿、外孙的名字,仿佛他们从未离开。在平静的叙述中,福贵接纳了命运给予的一切伤痛与温柔,活着本身成为他对抗死亡与遗忘的唯一,也是最好的方式。 这让我想起中国乡村的黄土墙,历经风雨侵蚀,表面斑驳不堪,却依然立在那里,不解释自己的沧桑,也不炫耀自己的坚固。福贵就是这样的黄土墙,他的韧性不在于对抗,而在于承受;不在于改变命运,而在于成为命运本身。这种生存智慧是反英雄主义的,它消解了现代人对“生命意义”的执着追问,回到了更本质的生命状态:呼吸、心跳、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 最触动我的是福贵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变化。从最初将牛视为工具的少爷,到最后将老牛视为唯一“亲人”的老人,这种关系的转变揭示了中国传统中人与自然的深刻联结。当所有人类纽带断裂后,是这头不会说话的老牛成为福贵“活着”的见证者和陪伴者。这暗示着一种超越人际伦理的生命共同体意识——活着,不仅仅是在人类社会中的存在,更是作为生命本身在宇宙间的持续。 这种沉默的韧性在当下尤为珍贵。我们生活在一个追求“高效人生”、“意义最大化”的时代,痛苦需要被疗愈,挫折需要被转化为成长,连休闲都需要“有意义”。福贵的存在是对这种功利主义生命观的沉默反驳。他告诉我们,活着可以没有传奇,没有逆袭,甚至没有明显的成长弧光;活着,有时仅仅是在巨大丧失后,第二天早晨依然能够起身,给老牛喂一把草。 这种生存哲学并非消极,而是一种去除了幻觉的勇敢。当福贵平静地讲述自己的一生时,他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坚韧,也不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,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我经历了这些,我还在这里。这种陈述中蕴含着惊人的力量——它让一切廉价的同情和浮夸的励志都显得苍白无力。 余华用近乎残忍的笔触剥离了生命的所有装饰,让我们看到生命最赤裸的状态:活着,就是心跳还在继续,呼吸还未停止。而正是在这种赤裸中,一种尊严油然而生——不是战胜命运的尊严,而是承受命运的尊严;不是改变世界的尊严,而是看透世界后依然选择活着的尊严。 读完《活着》,我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福贵时刻,只是表现方式不同。那个为生计奔波的外卖员,那个照顾患病父母的女儿,那个在失败创业后重新找工作的中年人——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实践着那种沉默的韧性。这种韧性不需要成为史诗,它存在于日常的坚持中,存在于每一次失望后的再次尝试中。 《活着》最终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面对苦难,而是如何与苦难共存而不被其定义。福贵没有被苦难变成哲学家或斗士,他只是变成了一个更懂得珍惜每个平凡时刻的老人。在书的最后,他对着老牛吆喝着一长串亲人的名字,这场景既荒诞又温暖——这是他对抗遗忘的方式,也是他与逝去亲人保持联结的方式。 也许,真正的勇气不是征服命运的山峰,而是接受命运是片平原——没有高潮也没有低谷,只有无尽的延伸。而我们就走在这平原上,有时晴朗,有时风雨,但脚步从未真正停歇。因为活着,就是不断地经过;而经过本身,已经是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