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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下阿蒙

建安十五年冬,孙权于武昌大宴诸将。席间,众人高谈阔论,唯有一人闷坐饮酒,不甚言语。此人姓吕名蒙,字子明,汝南富陂人也,十五六岁便随姐夫邓当征战,勇冠三军,然识字不多,军中谓之“吴下阿蒙”。 酒过三巡,孙权举杯四顾,目光落在吕蒙身上,忽而叹道:“子明,汝今身居偏将军,领寻阳令,岂可终日不读书乎?” 吕蒙起身抱拳,憨然一笑:“主公,军中事务繁杂,恐无暇读书。” 孙权放下酒樽,正色道:“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?但当涉猎,见往事耳。卿言多务,孰若孤?孤少时历诗、书、礼记、左传、国语,惟不读易。至统事以来,省三史、诸家兵书,自以为大有所益。如卿二人,意性朗悟,学必得之,宁当不为乎?宜急读孙子、六韬、左传、国语及三史。” 吕蒙低头不语,似有触动。 孙权又道:“孔子言‘终日不食,终夜不寝,以思,无益,不如学也’。光武当兵马之务,手不释卷;孟德亦自谓老而好学。卿何独不自勉?” 此言如重锤击鼓,声声入心。吕蒙抬起头,眼中有了光。他躬身一拜:“蒙受教。” 自那日起,吕蒙闭门谢客,挑灯夜读。刀枪架于一旁,竹简铺于案上。不识之字,问于文吏;不解之句,求于儒生。夜半三更,营中士卒闻其朗朗书声,皆窃窃称奇。有人笑曰:“阿蒙读书,如牛嚼牡丹,有何益哉?”吕蒙闻之,但笑不语,复低头研读。 三年时光,倏忽而过。 建安十八年,鲁肃自吴郡赴陆口,途经寻阳。鲁肃乃周瑜之后东吴大都督,素以儒将著称,闻吕蒙屯兵于此,心中颇不以为意。心想:一介武夫,不过凭血气之勇,能有何见识? 及至相见,吕蒙设酒款待。酒酣耳热之际,鲁肃随口问起备敌之策,原不过敷衍而已。不料吕蒙举杯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今刘备借荆州不还,关羽虎视江北。主公与刘备连和,实为权宜。肃公今镇守上游,与关羽为邻,将何以备之?” 鲁肃闻言一怔,随口应道:“临机应变,看情况再说吧。” 吕蒙摇头,正色道:“今东西虽为一家,而关羽实熊虎也,岂可不预为筹划?”说罢,起身取来一卷地图,铺于案上,指点山川形势,条分缕析,列出五条应急之策。引经据典,皆有出处;论兵布阵,环环相扣。 鲁肃越听越惊,手中酒樽几乎跌落。他猛地站起身来,抚掌长叹:“吕子明,我原以为老弟只有武略胆气,不想今日学识渊博,非复昔日吴下阿蒙矣!” 吕蒙微微一笑,拱手道:“士别三日,即更刮目相待,兄长何见事之晚乎?” 鲁肃大笑,上前握住吕蒙的手:“好一个士别三日!从今往后,当与子明论天下事。”遂登堂拜见吕蒙之母,结为挚友,方才离去。 此事传遍江东,众人皆为吕蒙之变而惊叹。孙权闻之,欣然道:“子明之进学,孤甚慰也。” 从此,“吴下阿蒙”不再是人笑柄,反成美谈。而那句“士别三日,刮目相待”,亦流传千古,激励后人。 世之愚者,常以“无暇”自诿。殊不知,光阴如白驹过隙,不以人待。你道忙碌,比吕蒙如何?金戈铁马之中,尚能挑灯夜读;案牍劳形之间,岂无片刻读书之时? 人非生而知之,皆学而后得。学则如磨刀,刀钝则柴不能断,刀利则所向披靡。昔日吕蒙,不过莽夫;三载苦读,竟成国士。这其间差别,不在天资,而在肯学与不肯学罢了。 倘若吕蒙当初固辞不学,终其一生,不过是那个被人暗唤“阿蒙”的武夫,何来后来袭荆州、擒关羽的赫赫功业?可见学问二字,看似无用,实则大用。它不增你一刀之力,却教你何处置刀;它不助你一箭之速,却告你何时放箭。 天下万事,莫不如此。你今日读的一页书,或许便是明日渡你过河的那条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