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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嬷的留言在逃中

屏幕又亮了。不用看,我知道是谁。每七十二小时,一次,像心跳一样准时。今天该是第四条。指尖悬在冰冷的玻璃上,犹豫了三秒,还是点开。 “南街桂花开了,记得加衣。” 字很简单,宋体,没有表情符号。发送时间,晚上七点整。和过去三十六个月里,另外四十五条信息的格式、语气、精准的时间掐算,分毫不差。发送人那栏,三个字像三枚小小的钉子,把我钉在原地:“陈阿嬷”。 我的阿嬷,去世三年了。 第一个月,我以为是恶作剧,是通讯公司的幽灵数据,是哪个环节出了错。我注销过号码,换过手机,甚至搬了两次家。没有用。它总能找到我。像一团湿冷的雾,不依不饶。第二个月,我开始害怕。那些寻常的叮嘱,“你爸的腰伤又犯了,勿念”,“冰箱里有你爱的绿豆汤”,在深夜的屏幕荧光里,渗出无法言喻的诡谲。我试过拨打那个号码,永远是关机。一种温和的、彻底的拒绝。第三个月,恐惧被一种更深的、粘稠的东西覆盖。我几乎……习惯了。习惯这定期来自冥界的问候,习惯在生活里留下一个给鬼魂的座位。甚至,在心底最不敢触摸的角落,滋生出一丝可耻的依赖。至少,这世上还有“什么”,在用她的方式记得我。 直到昨晚,我又梦见了她。不是临终时瘦削的样子,是更早以前,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在灶台边熬绿豆汤。夏日的阳光穿过天窗,灰尘在她花白的鬓角跳舞。她转过头,对我笑,缺了一颗门牙,笑容却亮堂堂的。醒来,枕巾湿了一片。窗外是城市凌晨空洞的蓝,屋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呼吸。巨大的孤独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我的心脏。 白天过得浑浑噩噩。文档上的字在跳动,同事的嘴在开合,我像个隔着毛玻璃看的局外人。只有口袋里那个沉默的长方体,沉甸甸的,提醒我今晚七点。时间像个跛脚的老人,终于挪到了那一刻。震动如期而至。 我盯着那行新出现的字:“降温了,晚上盖好被子。” 视线模糊了。胃里一阵翻搅,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。三年了。我第一次,手指颤抖着,不受控制地,点开回复框。拼音输得很慢,错了好几次。简单的6个字,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。按下发送时,指尖冰凉。 “阿嬷,我想你了。” 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惨白、扭曲的脸。时间被拉长了。一秒,两秒……心脏在耳膜里撞鼓。可能只过了五分钟,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屏幕猛地一亮,不是幻觉。 两条新信息,几乎同时抵达。 第一条,来自“陈阿嬷”:“囡囡乖,阿嬷一直都在。” 熟悉的语气,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,轻轻拍着我背的样子。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。可紧接着,下面那条,来自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。我的呼吸停了。 点开。 “林小姐,你好。抱歉打扰。我是你阿嬷临终前,住在隔壁床的病友,姓吴。” “这个旧手机(她总叫它小灵通),还有里面这个号码,是你阿嬷在最后那几天,硬塞给我的。她一遍遍教我,怎么用这老古董的按键打字,怎么设定那个三天一次的闹钟。她眼睛那时候已经不太看得清了,手指也抖,但特别有耐心。” “她说,她的小囡囡,心里藏着很重的苦,日记本里写得密密麻麻,都是‘没意思’、‘撑不下去了’。她看不懂‘抑郁症’那么复杂的词,但她知道,她的囡囡活得不开心,很累。” “她求我帮她这个忙。她说,她走了,就没人记得按时提醒这孩子天冷加衣、按时吃饭、好好睡觉了。没人提醒,她怕她的囡囡,就真的忘了要怎么活。” “她跟我约好:如果一直没回音,也许就是囡囡走出来了,过得好了。那就一直发下去,发到手机彻底没电,或者我老得也打不动字为止。但如果……如果哪一天,你回复了……” 短信在这里断了一下,空了一行。像一声长长的、艰难的喘息。 接着是最后一句: “她说,那就告诉你,‘阿嬷偷看了你的日记,对不起。但阿嬷更怕的,是没人再替她爱你,怕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没人要你了。所以,囡囡,替我,好好活下去。这是阿嬷……最后一个请求了。’” 屋子很静。空调不知何时停了。远处有隐隐的、闷沉的雷声滚过,要下雨了。 我抬起头,窗外城市的灯火,第一次没有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海。它们一点,一点,在模糊的视线里,晕开成一片温暖的、毛茸茸的光晕。像灶火,像旧台灯,像……她看着我的眼神。 我慢慢抱紧自己,把脸埋进膝盖。原来,爱真的可以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。它笨拙地、固执地,学习使用最过时的工具,穿越最遥远的距离,一遍遍,练习如何在无人回应的虚空里,发出永不消逝的回声。 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。我拿起手机,对着那串陌生的号码,一个字一个字地按: “吴阿姨,谢谢您。请放心,我会的。” 按下发送。然后,我找到“陈阿嬷”的对话框,蜷在沙发上,像小时候钻进她怀里那样,轻轻地、一遍遍地打字。 “阿嬷,今天有点冷,但我穿了厚外套。” “阿嬷,中午吃了排骨,味道不错。” “阿嬷,晚上我会早点睡。” 窗外,雨终于落了下来,淅淅沥沥,敲打着世间万物。而我这里,很安静,很暖和。仿佛有人,刚刚为我,轻轻披上了一件看不见的、永恒的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