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作家网

哑弹,却包着真引信

线圈在指尖下绷紧,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。地下的空气凝滞厚重,混杂着泥土的铁腥和陈年硝石的苦味。面罩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自己肺腔的回响,汗沿着眉骨滑下,悬在睫毛上,要掉不掉。老陈的视线穿透防爆面罩的厚重镜片,锁定在眼前那个锈蚀、狰狞的金属造物上,它半埋在潮湿的土层里,像一颗沉睡太久、即将腐烂的心脏。 这不是他处理过的最大当量的家伙,但一定是最刁钻的。引信结构被岁月侵蚀,又被拙劣的改装覆盖,线路纠缠如同恶意的藤蔓。他左手稳着微型内窥镜探头,右手那柄特制的平口钳,薄如蝉翼的刃口,精准地探入一个不到两毫米的缝隙。世界收缩成这道缝隙,收缩成指尖细微的力道传递,收缩成耳边对讲机里时断时续的电流杂音,以及自己刻意拉长、放得极缓的呼吸声。 “老陈,还剩最后两组线路,颜色确认,红、蓝。” 耳麦里传来年轻助手压抑着紧张的声音,在地底深处显得缥缈而不真实。 他没有应声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红色,常规是电源回路,蓝色,通常是起爆信号。但在这个被改造过的老东西身上,惯例是最不可信的东西。钳口轻轻搭上那根暗红色的胶皮线,触感反馈回来,线芯似乎比标准的要硬一些。他停顿了半秒,手腕以最小的幅度转动,换了个角度,钳口移开,转向旁边那根沾满泥污、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蓝色导线。 汗珠终于坠落,在面罩内壁上拉出一道歪斜的水痕。平口钳均匀受力,合拢。没有犹豫的余地。 “咔。” 一声轻响,细微得如同折断一根枯草。蓝色导线断开的瞬间,他全身的肌肉似乎也随之微微一松,但立刻又绷紧,等待着可能迟来的审判。几秒钟死寂,只有自己放大的心跳在耳鼓里擂动。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轰鸣,没有炽热的火浪,只有尘埃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缓缓沉浮。 “蓝线安全。准备切断红线,转移主药。”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,干涩平稳,连自己都听不出什么情绪。 后续的流程变成了近乎本能的操作。切断最后的红线,小心翼翼分离那团早已不稳定如老年人心脏的淡黄色炸药块,转移到专用的防爆罐里。当罐盖旋紧的“咔嗒”声传来,地洞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。 从洞口爬回地面时,午后的阳光泼了他一身,刺得他眯起眼。助手和同事们围上来,拍打他满是泥土的防护服,笑声和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嗡嗡作响。有人递来水,他接过,仰头灌下大半瓶,水流过喉咙,才觉出嗓子眼冒着烟。这是今天第二颗,也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颗。拆弹服最后一次被脱下,像蜕下一层沉重的外壳。 退休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。局里的小会议室,桌上摆着个水果蛋糕,同事们轮番上来握手、拥抱,说着“好好休息”、“常回来看看”之类的话。领导递过来一个用红绸扎着的长方形盒子,说是大家的礼物。他道了谢,没当场拆。掌声响起来,带着如释重负的真诚,也有对他能全身而退的羡慕。他笑着,脸颊的肌肉有些发僵。 回到家,暮色正沉。妻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嗡嗡响。女儿小雅听到开门声,从自己房间蹦出来,手里捧着个东西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爸!送你!” 那是一个玩具模型,塑料的,涂着花花绿绿的颜色,大概是想做成一个卡通炸弹的样子,圆滚滚的身体,顶上还夸张地装着个巨大的红色“计时器”。女儿手巧,模型做得有模有样,接缝处处理得挺仔细。 “哟,这礼物好,” 他笑起来,揉揉女儿的头发,“知道老爸是干什么的。” “那当然!” 小雅得意地扬下巴,“我做了好久呢!爸爸你快拆开看看,里面有惊喜!” “模型还拆什么?” 他随口应着,顺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他那套精简过的工具盒——习惯了,家里总备着点儿。退休了,有些习惯比记忆更深。 他在沙发上坐下,女儿挨在旁边,眼巴巴看着。他拿起模型,入手比预想的沉一点,塑料外壳,廉价但结实。他找到接缝,用小号探针轻轻一挑,外壳“啪”一声轻响,分成两半。 没有想象中的小贺卡,或者女儿写的什么祝福字条。 暴露在眼前的,是一簇极其熟悉的、错综复杂的线路板,以及中央那个拳头大小、包裹在浅黄色油纸里的规整方块。方块一侧,红蓝双线纠缠着引出一个微型触发装置,装置上那个芝麻粒大小的感应器,正对着刚刚被撬开的外壳接缝处。 空气骤然凝固。 厨房炒菜的声音,窗外隐约的车流,甚至自己的呼吸,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。时间像被冻住的琥珀,把他和手里这东西牢牢封存在中央。指尖冰凉,血液却轰的一声冲上头顶,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。二十年的记忆碎片被炸得四散飞溅——阴暗隧道里滴水的墙壁、沙漠烈日下滚烫的金属外壳、冻原寒风中被雪花覆盖的诡雷、还有眼前无数次放大、缠绕、等待他判决的、各色各样的线…… 红,还是蓝? 不,不对。这不是选择题。这装置的构造……撬开外壳的震动,可能已经激活了感应器。现在任何微小的位移,都可能代替手指,完成最后的按压。 冷汗瞬间湿透内衣。 “爸?你怎么了?” 女儿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胳膊。 “别动!” 声音冲口而出,嘶哑,尖利,完全不像他自己的。女儿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冻结,慢慢变成惊愕和一点点被吓到的委屈。 他强迫自己垂下目光,重新聚焦在那该死的装置上。不能慌。慌就是死。他慢慢、慢慢地调整呼吸,就像在地底面对那些铁疙瘩时一样。胸腔的起伏被压到最低。托着模型下半部分外壳的左手,稳得像焊死的铁架。右手探针移到那束红蓝线上方,悬停。 线路走向、焊点痕迹、感应器型号……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、碰撞、重组。这不是军用品,更像是……某种自制的高仿练习模块?但药块……油纸包裹的方式太专业了。 他的目光掠过女儿吓白的脸,掠过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、还沾着一点模型胶水的手指。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同冰水浇下:她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? 红线和蓝线在基础逻辑上总是相反。切断一条,保住回路;切断另一条,可能引爆。但在这个集成模块上,它们更像是一对必须同时保持信号平衡的孪生恶魔。单断任何一条,失衡的信号就会触发…… 他右手探针极轻地搭在红线与电路板的连接处,左手食指以几乎无法测量的力度,轻轻压住蓝线旁边的塑料卡扣。不是切断。是同时解除物理连接。 腕部发力,稳定,均匀。两个微不可闻的“哒”声几乎同时响起。 感应器上的微型红色光点,闪烁了一下,熄灭了。 死寂,毫无声息。 没有巨响,没有火光。只有客厅顶灯投下安静到苍白的光。 他猛地向后靠进沙发背,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。心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疯狂擂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手里的模型下半部分,连同那个已经失效的恐怖核心,“咔哒”一声掉落在茶几玻璃上。 女儿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 他喘着气,视线从天花板上慢慢挪下来,看着女儿涕泪横流的脸,又慢慢移到茶几上那堆突然变得无比陌生、无比狰狞的零件上。油纸包裹的方块旁边,那个塑料“计时器”背面,似乎用马克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,旁边还有小雅的名字缩写。 厨房里,妻子举着锅铲探出头:“怎么了?小雅哭什么?老陈,你脸怎么这么白?” 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目光越过哭泣的女儿,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。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切断无形之线时,冰冷的触感。